「就算身处黑暗,也要做行走在黑暗中的王」

© 紫陌蘅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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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同人】失约(短Fin)

失约
    
#荀郭主 微曹郭
#陈年旧坑 填完重发
#一万五千字左右
#文风清奇
#BE


    “我永远在沙岸上行走,在沙土和泡沫中间。高潮会抹去我的脚印,风也会把泡沫吹走,但是海洋与沙漠却永远存在……”
    十岁的小男孩郭嘉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哼着歌,吃着从外面采回来的野浆果。
 
    太阳和高大的梧桐树嬉戏,于是树影斑驳;太阳抚摸杜鹃花的花瓣,于是嫣红触目。蜂蝶翻飞,花丛中翩跹。男孩子想,她们一定约定着什么,立着什么海誓山盟。
 
    浆果的汁液黏稠而甜蜜,他耐心地吸吮着,又小心地保留了一大堆的浆果。
 
    「阿彧来了,一定会喜欢得很。」
    他微笑着想。
 
    阿彧即荀彧,是邻家的少年,大了男孩近十岁,却从未瞧不起男孩。少年平日里总是气宇轩昂,对他却总是温柔又和善。
    少年总牵着男孩子的手,在颍川城内四处游走,微笑起来眯着眼,轻声说:
    「小嘉,来。」
    对男孩而言,阿彧是一阵永远柔和的风,一江永远柔和的水。
 
    「小嘉喜欢阿彧的呢。」
    男孩对着风大声地喊。
    「傻孩子。」
    风送至耳畔,那轻嗔萦绕。
 
    男孩抬起头,看见少年大步地走了进来。男孩的脸上轻轻地泛着一层红晕,于是撇开了脸,静默着笑。
    少年在男孩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拧了一下他的手臂。
    「晚上,去湖边吗。」
    「去啊。数星星么?」
    男孩把浆果推给了少年。
    「啊,才不是呢。」
    少年神秘地笑了笑。
    「我要教你喝酒。我家梧桐树下的大坛子里有陈年老酒,等你学会了喝酒,我就陪你喝。」
    「喂——据说,喝酒可不好呀。」
    男孩子似有若无地盯着玫瑰花丛看。玫瑰花的红,似乎愈发华美妖艳了。
    「哟,这样说,我今晚定要把你灌得大醉才罢休!」
    少年大笑。
    「这样啊,你才会对我多说一句“小嘉喜欢阿彧的呢”。」
    「喂,你再敢说,我不去了。」
    男孩子撇了撇嘴角。
    「都约定好的,你胆敢失约,小心精灵惩罚你哟。」
    「什么精灵?」
    男孩子忽然来了兴致,缠着问了起来。
    「命运精灵。」
    少年若有所思地沉吟。
    「哦?」
    「它们是从大地的罅隙中蹦出来的有着华美羽翼的精灵,微笑邪气而温和。它们最喜欢的话是——失约的人是要长长鼻子的哟~你听。」
    少年顿了顿,一阵风吹过,树叶飒飒地响。
    「听见他们说话了么——来玩儿好玩的游戏吧,来哟!我是命运精灵,我的游戏只有一个规则,那就是:你们可不许失约呀。」
    「他们说的什么语呀,我听不懂。」
    「风言风语。」
    少年自顾自地笑着。
    「哟,我来翻译就好了,用不着你也懂的。你遵守好规则就是了。」
    「是,白色么?」
    「白色?——啊,是的,纯白的。」
    「这真是有趣。」
    男孩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风,嘴角隐约浮现出了笑容。
    「你记着了,晚上一定得来。」    
    少年站起身。
    「那么,晚上见。」
 
    柔和的风隐约送来清晰的低语。
    「啊,你们可不许失约呀。」
 
    二
    
    月夜夏水微凉,皎洁的月沉在湖中心的深处。七月中旬,红莲绽得优雅,水凉得彻骨,蝉也聒噪得起劲——
    月亦竟是圆的。
    不若中秋时的满,却也颇具风韵。
 
    湖水中亦有男孩的倒影。水波清漾着,那倒影亦泛起来了,有些的支离破碎了。
    
    「说好的不许失约呢,你却不来了。」
    男孩烦躁地向湖中心投着石子。
    「你却不来了。」
    
    石子激湖水清漾,许是在梦境中,湖水划过了少年微笑的脸庞。
 
    「谁骗你呢。」
    熟悉的声音呢。像是看透了男孩的内心,正如石子一下击中了湖心。
 
    男孩一惊,撇起嘴角撩开了话题。
    「你总是这么吓人。」
 
    少年把酒坛子打开,放在圆月下。月沉到坛底——似乎还要深得多,遥远到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少年饶有趣味地看着月光的清影沉吟。
    「呐,今夜的月光酒,可香了呢。」
    「月光酒?」
    「是呀,月光酒。」
    少年微笑起来。
    「我要你啜饮尽这月光,尝尽这香醇滋味。我允许你说一个愿望,来吧——」
 
    「那么,请答应我的一个约定吧。」
    男孩子嘴角的笑意绽开了。
    「这是自然。」
    少年凝望着男孩子眼眸中的纯真与恳切,内心泛起了一阵温柔的情意。
    「你看那空中的星辰。」
    「还有月亮。」
    男孩顿了顿。
    「它们在我们的世界里永远不会死去。」
    「这是不是意味着,它们,就是永恒。」
    「所以说,我们呀,要像星星,像月亮,一辈子在一起哟。」
    「一起看星星,数星星,喝着你酿的月光酒,直到永远。」
    「你,同意这个约定么?」
    
    「完全同意!」
    少年轻笑着看着男孩,用水瓢舀了些月光酒给男孩。
    「酒坛子见底的时候,月光酒就下肚了哟。」
 
    「天上有一千零五十一颗星呢。」
    男孩子一边贪婪地喝着月光酒,一边眯着眼望天。
    「哦?我只看到三十五颗的哟。」
    「一千零五十一——是这样的,没有错。」
    男孩固执地重复了一遍。
    少年亦不争辩,抬眼笑望天。
 
    其实今夜,月朗星稀,只有北斗七星,依旧没有迷失。
    今夜的夜空,只有七颗星呢。
    他知道,男孩子会说——
    「多出来的星,是我对你的在乎。」
    「不多,不少,不浮夸,不虚荣。」
    「你知,或不知,它总在。」
    「我的夜空里,有一千零五十一颗星。」
 
    接下来是静默。静默。
    听风,听水,看星,看月。
    酒坛中的月光酒渐消减了,在舌尖打转时香醇甘甜之味仍丝毫不减。
    浸泡在月光酒中的时光似乎很长,很长,好像能蔓延一个世纪。男孩子的眼眸里溢荡着清澈的笑意,嘴角有香醇的月光酒缓缓流下。
    
    这酒,仿佛是醉人的。
    
    清凉的月光下,抱着酒坛子的翩翩少年,啜饮着月光酒的男孩,都认为,美好的时光和永恒的约定如花绽放,那样的芬芳溶于酒香,均匀地扩散,似乎要让他们迷醉终生。
 
    渐渐地,男孩子有些困倦了,歪斜着脑袋,清晰的话语幻化作了低声的咕哝,柔和得像月光下蝉翕动着的翅翼。
    少年借了自己的肩膀让他靠着,他却只要了少年的膝头。
    
    「不许忘记哟。」
    风迷蒙了男孩单纯悦耳的声音。少年刚想回应,就看到膝头的男孩闭上了双眼。男孩的呼吸均匀而平缓,热乎乎的气体让他的膝头又酥又暖。
    少年见状,解了外衣给男孩盖上,不做声了。
    
    没有出口的话语是——
    「你是我唯一愿意为之守护的小小的城。」
    「——一座用月光,溪流与欢笑筑建的城。」
    「温婉而真切」
    「就算是上百个世纪,上千个世纪——」
    「我也愿意,几生几世守护着你。」
 
    没有人告诉少年的是——
    连四分之一个世纪在一起的时光,也不过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奢望。
    多美好的约定,也只不过是一句单薄的话,敌不过残忍无情的世界里残忍无情的命运。
 
    三
 
    月光凉得好像冬季里要结冰的水,男孩子总觉得似乎就要这么结成了冰,幻化为窗前那一抹的霜。
    对着自己的手掌心哈气。
    这个冬天朔气几乎凝固了整个世界。
    唯独少年牵着男孩的手时手掌心的热度,依旧那样温热。
    
    可是再过一夜不过就是一场梦了。
    少年手掌的温度,还有他温和的笑颜。
 
    该说什么好呢。
    说不出什么惊为天人的话语,当少年牵着男孩的手,俯下身子,熟悉而温和地笑着。
    「小嘉,我要走了呢。」    
    「也许——很难再见。」
 
    男孩子讶异,张大了口。
    寒气这么刺骨而入,打着转,嘲笑着那些虚伪的热度。
 
    「哦。」    
    男孩子终于开口,声音里是颤抖的压抑。
    没有勇气说出不许失约——
    哪怕心乱如麻,恐惧攫取了理智,少年含笑的脸颊似乎在做着玩味的嘲弄,方才的话语冰冷到寒风都难以匹敌。
    都说不出责备那个违背约定的少年的话。
    
    「我不在的时候,小嘉,会写信给我吗。」
    「让我知道你还好——」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小嘉,你不会恨我的,对吗。」
 
    小嘉看着少年,一言不发。
    好像那个名为言语的箱子被从内反锁,钥匙被理智夺走。
    
    「你去……哪儿?」
    莫名撩开了所有的话题,男孩子咬紧了双唇。苍白的脸色似乎有血液轰地涌上,双唇却失血了般惨白。
 
    「去能施展才华的远方。」
    少年的眼里有奇异的光芒。
    「去挽救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
    「那是我的梦想。」    
 
    男孩子莫名扯出了一丝笑意。
    大汉是什么呀,阿彧为什么那么在乎她呢。
    是不是我有什么比不上大汉,所以阿彧嫌弃我了呢。
    是不是我更努力一些,做得比大汉更好,我的阿彧就不会走了呢。
    我倒是很想知道啊,大汉有什么好,叫阿彧宁可失约呢。
    我倒是很想看看呢。
 
    看着男孩子绽开的微笑,少年莫名觉得有些欣慰。
    是因为男孩子能理解自己的苦心了吗?……
    
    「那么,小嘉,我,走啦。」
 
    夜晚的风声似乎带着哀鸣,不知是谁在嘤嘤地哭泣。
    哭着时代的终结吗,还是只是为着逝去的东西默默地流泪。
 
    小嘉只是心中有个奇异的预感,远去的背影,也许真的真的不会再见。
    那个名为大汉的东西,也许真的就这么夺走了他的阿彧。
    可是,他不哭。
    冷静得竟没有一滴的眼泪。
 
    「命运精灵呀。」
    男孩子对着已然看不见的点双手合十。
    「请原谅我们吧。」
    「这一次的失约——」
    男孩子抬起头来,寒冰般的双眼凝望着冷得彻骨的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连北斗七星也没有。
    是不是因为星星的坠落殆尽,所以也没有了哭泣的泪水。男孩子苦笑。
    「还是不要,惩罚阿彧了吧。」
    「好吗。」
    恳求般的笑,在一片漆黑中虔诚着的双眸,都化作林中一声低沉的风声,扫荡过了苍茫的大地。
    
    隐约有什么东西无情地破裂,完完全全地无可挽回。
    路上的少年眼底含泪。
    「是不是远方的那个男孩,也会和自己一样哭泣?」    
    孑然一身地奔行远方,孑然一身地独守空巢。
    在没有月亮与星星的夜晚里,只有苦涩滋味,舌尖打转?
    
    四
 
    男孩总会趴在那条金黄的小路上,看着天边最后的一抹绚烂的晚霞。
    然后就是夜了吧。
    看到月亮是不是就可以思念故人了呢。
    
    「阿彧,我还是,有点恨你呢。」
    「恨你对我的失约,恨你对我的无情。」
    「啊,真是,再也不能不这样更恨你了呢。」
 
    在思念一个自己恨着的人,是不是实在是无可救药?
    向晚漆黑的星,还是有一千零五十一颗。
    只是——
    「多出来的星有多少,我就有多恨你呀。」
    
    男孩子固执地撇起了嘴角。
    「真是,好恨好恨你呢。」
    眼角流出了酸涩的泪滴。
    「恨到忍不住哭泣。」
 
    月凉如水,千里以外应也是如此,凉了世界凉了心,将那些冰冷的话语凝结,让男孩子哽咽起来。
 
    「只不过呀。」
    「是没有人会帮我抹去这酸涩的液体了吧。」
    
     因为那个混蛋走了。
 
     「好想喝酒。」
     可是到哪里找酒呢?
     不是那个混蛋酿的酒,滋味都变得苦起来了。喝起来舌头发麻,一点儿也不香醇。
     男孩子翻身,撑起身子,用力地想看透深黑的夜。
    
    「为什么恨你呀。」
    「因为离开了你我一无是处。」
    男孩子哭着笑了笑。
    该怎么说那样的绝望。
 
    「因为我一无是处。」
 
    小路的尽头是一片墨绿的树林,树影晃动,整片的黑影里藏着鬼哭狼嚎。
    甚至于没有一丝的光明。
 
    男孩子爬起来,向着路的尽头走去,一步一步地逼近树林。
    本能吗,还是直觉。想要循着那个故人走过的方向追寻而去。哪怕知道是必然的错失,哪怕知道天涯海角,他不过沧海一粟,何处寻?
    
    更何况,那人,真是讨厌啊。
 
    可是脚步却在动着,仿佛只是受到了自己的直觉而非头脑的指引。
    
    夜好深好深了。
    流转着的墨黑包裹着全世界。
 
    是否有着那么一双深邃的眼睛,在那样的黑色幕景中,借着掩护,默默地注视着一切,好像黑夜中行走的王呢。
    
    脚下的土地柔软,手指被树的枝桠划破,鲜血的滋味甜腻而带着腥气。
    
    停在了那里,扶着粗糙的树枝,看不见的年轮是记忆的伤痕。
    男孩在等着什么。
 
    「混蛋,为什么,不对我说——」
    「傻孩子呢?」
 
    泪水又这么湿了脸颊。
    模糊了眼前只有一丝月光的路。
 
    可是再也等不到了吧。
    那个翩翩少年不会忽然嘲弄地站在自己的身后,温和地笑着消除自己的疑虑,抹去自己眼中的泪花,然后,轻嗔着自己说——
    「傻孩子。」
 
     等不到了。
 
     当两个人的世界失去了平衡的时候,注定是双方同样深的孤独。
     孤独,是个比寂寞深得多的东西。
     我可以开心得笑起来,可以自娱自乐到心满意足,我可以不寂寞,可是我孤独。
     因为再也没有了那个牢靠的约定像一根牢靠的线一样牵系着我们了。
     在这种的境地下,被打破的平衡,就是我们间最深的沟壑——
     「孤独」。
 
     因为我笑起来没人看了呀,我哭起来也没人安慰了呢。
     因为我喝起酒来你不在身边,香醇的滋味也无人共享了啊。
     因为你不在身边,疲倦了的时候我只好弄得一身的泥,在金黄的小路上艰涩地入睡。
     因为你失约,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再那么重要,多在乎你都是梦,况且,我恨你。
 
     「回来吧,混蛋。」
     男孩子无力地对着苍茫渺远的远方嘶声力竭的大喊。
     
     回声消失在树林深处。
 
    五
    
    当男孩不再是男孩。
    他清癯而苍白,披散着发,给人以一种得了仙道的错觉。
    其实,只是病弱着又不拘泥小节而已。
 
    好像日子过得很平静。
    白天抚着书卷,散漫地对着阳光,在柔和的光晕下微微舒展。手边偶尔有一杯未泡开的茶,茶叶倦倦地飘着。香气很是独到,颇有些文人雅士的韵味了。
    不过,穿着前夜青靛色浴衣,腰间的襟带宽松的环着几圈的男子,煞是没形状地半躺半坐,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翻书页,可是把这样雅致的氛围搅得有些诡异了。
    他倒总这么随性下去。
 
    夜间自己泡了月光酒,甚至懒于打着清高之士常用的「孤独」之名,就这样坐在湖边,自娱自乐地喝着酒,数着星星。
    
    是何时起这样的沉默寡言了呢。
    安静得不知道寂寞与孤独。
    
    只是沉寂了下去。
    甚至连爱谁恨谁和谁有过什么誓约也懒于去想了。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散漫着。
 
    那天一切如常,树默默地在年轮上烙印着时间走过的痕迹,那个过着平淡生活的男子依旧那样散漫。
    可是,谁也不知道,平静,在这一天,就这样烟消云散,一丝的踪迹也不留下。
 
    「请问,是颖川郭奉孝吗。」
    一阵敲门声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门内男子皱了皱眉头。
    
    「什么事。」
    
    来人说了长长一大串,男子兀自低头看书,几乎不想搭理。
    
    忽而,男人讶异地抬头——
    「你说,荀文若?」
 
    啊。
    平地里似乎有什么爆裂,巨响的霹雳从天而降。
    分明是一个事不关己的名字了,分明是对少年已经流逝。
    可是为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内心还是一阵的颤动,不由得自己分说泪水就要涌上。
 
    说好了忘记你呢,那个混蛋。
 
    「是啊,他向曹公极力举荐先生您呢。」    
 
    男子的眼神中是不是有着落荒而逃的瞬间冲动,无从得知。
    他只是,艰涩万分地,抬着眼,看向不知道何处的远方。
    是那时候那个混蛋所说的能施展自我的远方。
 
    还是泛起了湿润。
    他低垂下头,抛开了手中沉重的书卷。
    迷蒙开了一大片墨黑的字。
 
    「那好吧。」    
    「我和你走。」    
    语气中还是有一丝的犹豫。却亦有极力隐忍的哭腔。
 
    如果没有了会帮忙擦泪水的混蛋,说什么也不能哭啊。
    可是,那个背叛了我的混蛋,为什么我还要再去见他呢。
    是凭着本能还是凭着直觉,我真的那么想见你吗,混蛋。
    我那么那么恨你,你知道吗。
   
     又或者,我只是想告诉你罢了——
    「混蛋,我恨你。」
    「才不会原谅你呢。」
    而后泣不成声,等着你温柔的上手擦掉我眼角的泪,还是那样温和地对我说——
    「傻孩子」?
 
    「混蛋啊,我还是,真的真的想见你呢。」
    「真是。」
    跨上马背的男子看着远方那片他未走出过的丛林,闭上眼,策马加鞭。
 
    脑海中是那夜最后一次孤独而脆弱的自己,无力地对着苍茫渺远的远方嘶声力竭地大喊——
    「回来吧,混蛋。」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消失在树林深处的回声就这样在内心中激荡成鼓点。
    
    「我这就去找你。」
    风声宛若叹息。
    「混蛋。」
 
 
    六
    
    烛光摇曳出一片明暗不定,他跨入帐子,眨了眨眼睛。
    即使是再暗的光线,他也不会看错。
    因为,别说对那人的熟悉了,那人不在的日子里,他的眼睛是多么的容易洞悉黑暗。
 
    「好久不见啊。」
    他眯着眼笑了笑,终于把后面那句「混蛋」吞口水咽了下去。
 
    「这么久了,终于想起我了呀。」
    「是放弃了你的大汉了吗?」
    他随意地坐在了帐子内男人的身边,对着黯淡的烛光怪异地笑了笑。
 
    帐子内的男人飞扬着欣喜的眉头忽然皱了皱。
    「什么时候你也这么轻佻了。」
 
    轻佻?
    他苦苦地挤出一丝冷笑。
    这可不是他的预想呀。
 
    「那个……小嘉?」
    身边的人语气里有些犹豫。
    「去见主公了吗?」
 
    「你这么在意这个啊。」
    嘲弄的微笑,完美地掩饰着心底的惶恐。
    该怎么说那样的惶惑呢。
    
    那个远道而来的男子抬起头来,任视线在漆黑的帐子里模糊成一片。
    这样的黑暗,我还是洞悉不了的啊。
 
    因为这个黑暗,是那个混蛋亲手涂抹的呀。
    涂抹在内心的最柔软的地方。
    黑得让人那么想要落泪。
    
    把我全世界的光亮无情地剥夺,只剩下一小扇的半掩窗子,窗子外是你无情无义的冰冷。
    而我知道,那是我唯一的光,去照亮所有漆黑的阴影。
 
    「这是我来见你的理由,仅此而已。」
    他缓缓闭上双眼,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轻盈地握紧了对方的手。
    动作温和得世界为之倾倒。
    几乎弥散着玫瑰妖艳的香气。
    「不然」
    「我该用什么理由」
    「来见你呢……」
    忽然张开的双目流转着多年来积累的情愫,好像逆流成河,从莽原的雪山上奔腾直下,在那一瞬间幻化作一声低低的呢喃。
 
    「混蛋……」
    他咬紧了嘴唇带着颤音说出了这句酝酿已久的话语。
    「我恨你……」
    看着对方长大了嘴巴,瞪大了眼。
    「才不会……原谅你呢……」    
    感受到对方的双手无力的战栗。
 
    泪水却塞在了心中,眼睛是一阵的干涩。
    好像千年未遇的干旱。
    连一滴咸涩的液体也没有。
 
    世界寂静得好像只有双方急促的呼吸,喘着气地想要哭泣。
    可是连流泪的资格也没有了吧。
    只有阒寂到一切的一切都那样的深沉那样的黯淡。
 
    北斗七星都要陨落了吧。
    
    「小嘉?」
    忽而那样的沉寂被对方打破,对方就这样将自己温柔地揽了过来,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热和颤动。
    「别傻了……」    
    还是从前那样温和的语调。
 
    他终于泪如雨下,湿了眼前人的衣衫。
 
    多久没有这样子好好哭过了呢。
    他早已模糊了记忆。
    是不是自己最后一次承认自己的孤独的时候呢。
    啊,真是遥远呀。
    没有了眼前的人,自己连哭泣也做不到。
    所以说啊,混蛋,我真的真的好恨你呀……
 
    泪水那样子止不住地流下,眼前的人仿佛还是那个翩翩少年,和气地替他擦拭着不断流下的泪水。还是记忆中那句熟悉的话语——
    「傻孩子。」    
    
    哭着哭着嘴角晕散开了久违的微笑。
    「混蛋,你还是不变的呢……」
    「所以说呀——」
    笑容陷得更深了。
    「我还是好恨你。」
    
    「恨到想蜷缩在你的怀里直到永远」。
 
    
    七
 
    人类到底是个什么物种呢。    
    爱和恨到底有没有界限呢。
    假意和真情是否会逆转呢。
    
    人类是个疯狂的物种吧。
    爱和恨永远找不出界限。
    假意和真情不都是障眼。
    
    疯狂到去爱,去恨,把自己燃烧殆尽钻石变成灰烬,七彩的色泽迷乱了双目么,现在不过是火炽热的大红与橘黄,灼目到失去了理智和判断。
    那样的炽烈。
    爱到深处就恨,恨到深处仍旧是爱,真情或假意,如戏的人生本身也是一场戏,戏里的戏,你说是真还是假。
    只是知道把自己燃烧着。
    让烟熏出了眼泪,泪水自行去裁决。
    这样就好。
 
    「所以说……」
    「你要我来做什么呢。」
    冷静下来的男子,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仿佛没有过挣扎也没有了那焦灼的温度。
    「只是为了见我一眼吗,给我一个见你的理由?」
    「你不是这样子的人吧。」
 
    眼前的人嘴角还挂着温和的笑意,眼里闪烁着那晚熟悉的光。
    「在这个能施展才华的地方——」
    「和我一起,挽救那个摇摇欲坠的大汉。」
    「好吗?」
 
    男人瞬间有些僵硬,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淡淡地笑了笑。
    「哦,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
    他低垂下了眼帘。
    「那么,我觉得,我还是把它仅仅当作一个见你的借口比较好。」
    嘴角的笑意有些张扬起来。
    「所以说,我走了啊。」
 
    刚想迈开步子,手就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温柔地牵住。
    那是一种挣扎不得的温柔。
    「恨我的小嘉,你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呢。」
    「为了更好的恨我」
    「把我爱的大汉给夺走呢?」
    那双温暖的手的主人带着从未有过的笑容,温柔又玩味地对他说。
    
    他就这么停下了步子,倏尔,转过身来,笑得有些神秘莫测。
    「那么,这份意,我领了呀。」
    说着他大步地走来,在离荀彧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看着故人的眼神宁静深邃,似乎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作好和我你死我活的准备了吗?」
    
    「当然。」
    眼前的人平静地笑了笑。
 
    「混蛋,就这么约定吧——」
    「你可不许失约哟。」
    「你也是哦,小嘉。」
 
    互拧一下手臂以示新的游戏的开始,好像过去亲密无间的关系以这种奇怪的方式重新展开。好像一场精心的策划,让当局者陷入一个精心设置的轮回,轮回中暗藏着危机与陷阱,等着那些无心的人们。
    
    有什么东西还是改变了,在那晚的隐约的破碎声中。
    无可挽回。
    
    风中依旧是低低的沉吟。
    「你们可不许失约哟。」
 
 
    八
 
    「啧。」
    着青衫的男子从陌生的大帐子里走出,神采飞扬地含笑。
    那是一种算计就要这么付诸行动时会心的笑。
    「曹公啊,还真是个好主公呢。」
    他眯着眼睛玩味地看了看远方的军帐,连绵成一片的军帐好像树林里的参天古树,枝叶盘虬卧龙以至于遮天蔽日。
     
    白天的阳光对于习惯了黑夜的眼睛来说着实刺目。
    不过,即使是这样白晃晃的光亮,也照不透人心中所有的阴暗。
 
    和那个混蛋你死我活。
    想一想都让青衫袭袭的男人开心得发疯。
    几乎想像个孩子那样大笑,大笑。
    
    「又可以这样子在一起了啊。」    
    「终于可以好好地恨你了啊。」
    「还有了久违的约定——」
    「混蛋啊,你说这一切真的又都回来了吗?」
 
    欢乐的鼓点自顾自地激荡成一片,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在阳光下以散着步的惬意,在错综复杂的军帐内打转。
    这种找到了战场的感觉,竟是如此的美妙。
 
    只是因为见到了那个被深深恨着的人吗。
    对他说出了恨他不原谅的话语。
    还是为了那不变的温柔。
    内心的震颤,惊悸,温暖,还有欣喜。
 
    你死我活的约定,是不是只是一个重新来了解你的契机呢。
    
    不知道。
    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因为啊——
    「混蛋,一切都回来了啊。」
    除了爱与恨的转换,除了友好相待和你死我活的转换,的的确确什么都没有变呢。
    我们依旧是热血中的少年和男孩,行走在树的年轮里,不知疲倦地亲密无间,不愿分离。
 
    仅仅只是不想再那样的分开,与孤独为伴。
    寂寥无人的境地里喊着爱或是恨。
    聆听者唯独风声。
 
    倚靠在军帐中的遒劲的古木,绿意泼向天空,亦坠入眼中。
 
    树没有猜忌,所以没有情感。
    年轮一圈又一圈,记忆的齿轮永不生锈。
    只是不会爱,也不会恨罢了。
   
    爱与恨的疯狂是人内心深处本能的欲望。
 
    那一个刹那,他抬头,四周仿佛隐隐约约,有个空灵的声音在呼唤。
    来自遥远的地方吧。
    风声般熟悉的沉吟。
 
    脑子里一个念头不经意间闪现——
    「命运精灵」?
 
    然而却仍旧悄无声息了。
 
    记忆倏尔就这么停滞,在那个悲凄哀鸣的北风呼啸的冬季。
    那个时节,不过几年前罢了,有时候想来,还真是恍若隔世呀。
 
    没有樱花的漫天飞舞,亦没有腊梅的孤傲自赏,枝头空荡荡的,连枯叶亦疲于停留。
    那湖水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月光夜夜的惨白。
 
    是否有思念一个人到疯的境地呢。
    他想那时候的他就是吧。
 
    虽说从那次兀自走到丛林的边缘后,自己的情绪总是掩藏得很好,叫人看不出一丝忧伤或是欣喜的端倪,一直保持着那种淡漠至死的态度。
    从没有再那样大声的嘶声力竭,扯出了内心所有的力气去喊过要那个混蛋回来了。
    连自己都认为是不是就这样认命了。
    恨他,一直恨,却亦不再去想了呢。
 
    却失控到发疯。
    知道那个混蛋身在何处,知道那个混蛋挚爱大汉。
    就这样失控到发疯。
    
    早已不提及的孤寂又这样席卷上了心头,蔓延至了全身。
    疲倦的滋味,恨的滋味,懊恼的滋味,孤独的滋味,等待的滋味。
 
    化作了一声嘶声力竭的呐喊——
    「混蛋,混蛋,我恨你啊!」    
 
    以及翻身上马策马加鞭的行动。
    凭着热情而非理性,去那个是非之地,要找到那个混蛋。
    哪怕见一眼也好啊。
    说上一句恨他,恨得彻骨,是否就这样足够。
 
    可是依旧错身而过。
    从此失去了音讯。
 
    当他抵达袁绍那里的时候,他所恨的那个人已经不知踪迹。
    仿佛刻意地躲避着他一样。
 
    苦笑。
    
    热烈的火被冰冷的水浇灭,以心灰意冷的姿态重新回到原点。
    以为再也没有了欲望与冲动的渴望。
 
    只是以冷静的形式藏到了炽烈的镜匣,只等一个触点就要爆裂。
 
    到底要多恨一个人,才可以这么的在乎他呢。
    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说下什么你死我活的誓言。
 
    他忽而笑了笑。
 
    那不重要了吧。
    重要的是否是。
    
    「回来了哦。」
 
 
    九
 
    对着冰凉的石头发着呆。
    额角上有石头棱角的尖锐寒冷的触感。
    
    「是不是在乎起那个人了呢。」
    「莫名其妙。」
    「明明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借以和他你死我活的王将棋子。」
    他歪斜了一下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背还是泼了冷水一样发凉,好像冷风无遮无拦径直闯入。
    真是怀念啊。
    怀念那个混蛋温暖的拥抱。
    那个混蛋的体温总是有不一般的热度,能将自己身上总是驱不散的寒气,暖出一股莫名的热度。
 
    那种热度,是不是叫做悸动。
 
    恨一个人到死的悸动。
    和一个人你死我活的悸动。
    内心里诚实的想要接近那个混蛋的悸动。
 
    就算掏出了心,在那个人的面前,心还会止不住震颤,战栗着抖动,直到死去的那一刻。
    就是那样恨一个人的悸动,至死不渝。
 
    可是自己动摇了吗。
    因为一颗王将棋子就这么动摇了吗。
    假戏真做,如果假意真的变成了真情了呢。
    那么,该怎么办呢。
    
    把头埋入石子的冰凉,锐利的棱角划破了皮,嘴角尝到了一丝甜腻的血腥。
    「啊,真是,好疼呀。」
    「混蛋,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呀。」    
 
    甜腻的味道带来一丝的心里几乎嘶声呐喊的快感,随即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痛楚,海一样地卷来,瞧不见边际,一遍一遍用那咸涩的水,去舔舐那些所有所有的千疮百孔。
     
    每一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场,当那个气场震慑住身边的人的时候,也许有人就为之沉沦。
    
    他闭上眼睛。
    四周是空洞的黑暗。
    
    「就像这样。」    
    「听到了自己心房壁被撞击的声音——」
    「咚咚。」
 
    喜欢那个棋子,无法自拔。
    只是喜欢那个震慑一切的气场,那个人豪迈的大笑,倾其一切的信任——
    抑或只是,眼神里独特的看不透的一抹神秘。
 
    「主公啊,还是真想真想看见你君临天下的样子呀——」
    「这是否是除了恨以外,我内心里唯一浓烈的情感……」
    
    几乎看不见地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睁开双目,天边还是北斗七星,在月朗星稀的夜里几乎坠落,却闪耀而带着希望的光明。
 
   「就当是一个……」 
   「约定。」 
 
    
    十
 
    天空还是那样的水蓝色,微微掺合着柔软而浅淡的米白,似乎是柔和的光泽在天空中片刻停留。
    睁开眼,坠下来的色彩迷乱了他的心。
 
    「啊,真是好美。」
    这是醒来时的第一个念想,单纯到泛白。
 
    在晨曦微醺的清晨里,他意识到自己竟躺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就这样睡了一夜,夜来的寒气亦在体内存留,如此通透的暖阳下依旧使他有些发颤,身体亦是有些僵硬,舒展了酸涩的手臂和双腿,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打了一个喷嚏。
 
    似乎是有点儿狼狈。
    
    「啊,早安呀——」
    那个清晰的男音在耳畔边响起,他身子几乎一颤。
    诧异到好像大清晨里的星星跳到了空中闪烁。
 
    是……主公?
    大清早路过偏僻的荒野,打古榕树旁的冰凉而坑洼的大石头旁走过?
 
    「早安。」    
    冷淡的话语里藏着一丝的疑虑。
    把冰冷当作锐利的宝剑,借以掩饰内心的慌忙。
 
    「这儿美极了,不是么。」
    来者微微挑起了嘴角,笑得意味不明,好像星辰时隐时现那样叫人捉摸不透。
    伸出双手,搭住他的肩膀,酸痛中隐约传来了一丝的温热。
    顿了顿,话语间的嘲讽几乎缠绕着世界上所有荆棘,尖锐的刺直指向他。
    「奉孝,你这一夜,还真够呛啊。」
    那样的笑愈发的张扬。
 
    他一时语塞,只知道自己的呼吸凌乱不堪,面颊里的血液好像尽数被抽干,好像一片全然干涸的河床,枯草不生,唯有苍白。
 
    「你……知道?一切?」
    勉强维系的冷静,话语中依稀感受得到气息见微弱的颤抖。
    不可抑制。
    不可抑制。
    是恐惧吗,是惶惑吗,是那种为人所鄙夷的怯懦吗,他在颤抖啊——冷得颤抖,惊慌到颤抖,自欺欺人到颤抖……
 
    「昨晚,我一直一直跟着你。」
    那样锐利的目光刺了下来,他低着头躲闪,好像一个毫无抵御能力的孩子。
    「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都知道。」
 
    心冷到窒息。
    好想好想从说话的人的双臂中就这么逃脱,越远越好。
    就那么远远地躲着,再也不回来。
    也许和那个混蛋你死我活的约定什么都不算。
    
    可是——
    奈何是他啊,一夜的寒风已夺了他的力气,仅剩的那一部分,亦只好用来维系自己为数不多的颜面。
    少有的失控如此,自从策马奔腾寻故人不远千里的那夜以后。
    只是受了桎梏,逃离不得,似乎只得在此,窒息致死。
 
    「你的约定,我,同意。」    
    「至于你其他的话语,这个嘛,我不追究。」    
    「好自为之。」
    好像是一句冷淡的威胁,那人却说出了某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
 
    真是奇怪啊。
    他忽然稳住了呼吸,挣脱了那人的束缚,亦冷冷一笑。
    「那么,我自助你直至天年已尽。」    
    就这么转身走掉。
    
    世界一片阒寂。
 
 
十一
 
『-每一个誓约都是一个不能再回头的坟墓-』
 
 
湖水泛着鱼肚皮般的白,细小的涟漪中藏着小小的泡沫,云在湖中游。
「我也好想好想就这么不设防地滑入湖中。」
他微微带笑。
「就这么死掉,多好。」
闭着眼静默地笑了笑,蹲坐在水的边沿。脚底是一丝的微凉。
 
然后一切的一切都是梦吧。
混蛋也罢,棋子也罢,誓约也罢,精灵也罢,我的爱啊恨啊一切的情感也罢……
都这么无情地碎裂吧。
不要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是什么时候起那样地渴盼着死亡了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那个混蛋远去的那天他就起过这个念头,又或许是更早的时候……
他也不知道。
 
是否和混蛋在一起你死我活重要吗,是否看得见那人君临天下重要吗。
对于自己是否存在与否的重要性而言,他忽而觉得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消失了就好。
消失了就好。
消失掉了就没有痛苦了。
消失掉了就不会烦忧了。
就算那个混蛋温柔地说着「傻孩子」,就算那个棋子嘲弄地说着「好自为之」,都不复重要了吧……
消失掉了就好。
就好……
 
闭上了眼睛,依旧是那片他洞悉了又洞悉的漆黑。
黑暗里没有一丝的光亮,他在其中摸索前行。
离开了熟悉的世界后,是不是常会这样——没有束缚与桎梏,却唯独有黯淡而孤寂?
他发出了悠长的太息。
 
「可是……」
「我不能这样子死啊。」
缓缓睁开了双目,湖面上的光影翩跹。
「这些约定……」
眼底里是不是有咸涩地液体在流转。
「你死我活或是君临天下」
话语里是不是有坚硬的磐石在阻塞。
「我真的是放不下啊……」
泪眼朦胧而话语哽塞。
 
知道自己患了绝症,在这个绝好年华。
天边身边,光晕依旧柔和而温暖,湖水依旧清澈而轻泛,树的年轮还在记录着时光,看上去一切的一切都如常。
只是知道了这一切的一切很快很快就要和自己无关。
那是别人的世界,那是别人的光彩。
属于自己的将是永恒永恒的黑暗,触摸不着遥远的边际。
 
可是叫自己怎么去死啊……
明明那么那么的留恋,明明那么那么的在乎……
倾尽一切要好好地恨那个混蛋,要夺走他钟爱的大汉,要好好地和他你死我活……
倾尽一切要好好地辅佐那棋子,要帮助着他逐鹿中原,要好好地看他君临天下……
两个要倾其一生去完成的约定,还没有完成,还没有看见那个讨厌得混蛋屈败的模样,还没有瞧见那个有意思的棋子君临天下的威风……
该怎么叫自己去死啊……
 
他站起身来,天色有些苍茫的蓝。
蓝是忧郁的颜色。
 
这一次,该没有人跟着自己,来到这儿了吧。
脑海里蹦出这么一个奇异的念头。
这样看着自己哭泣,痛苦到揪心?
 
该不会了吧。
 
 
十二
 
『-永恒之门启于寂灭-』
 
 
事与愿违,当他起身走向一片更深更深的阴暗的时候,才知道,那个混蛋就在他的身后。
想要狂吼。
是不是每个人都变成了跟踪狂,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
 
跟踪他成了习惯,跟踪他的一举一动,似乎是知道了他的心事看透了他的内心,害怕他或者是渴盼他在某事某刻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自己了断或是被天使恶魔夺走了生命。
真是。
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怒火,烧到了脸颊。
 
「怎么」
他话语中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厌烦。
「跟着我,很有意思吗?」
表情带有些微的轻蔑,似乎要狠狠地蔑视这个世界的一切生灵才能发泄自己心中的愤恨。
忘却了刚刚自己似乎还眷恋这个世界情感缠绵。
 
身后的人愣了一愣,身子明显僵住。
「我并没有……跟踪你啊……」
声音中是不亚于自己方才的吃惊。
在他看来虚伪到做作。
 
「哦是吗。」
他的语气冷淡到了极致,稍微带着点嘲弄的玩味。
「专门来到荒凉的湖边,在这里碰巧缄默着听我胡言乱语。」
「混蛋,谁信啊。」
他转过身来,冷淡的目光直直地望向了那个人。
 
荀彧浑身一颤,似乎并不知道小嘉为什么发怒。
「是曹公专门叫我来这一趟,说等一个人——」
「没有告诉我是谁……」
荀彧抬起头,有些迷惘的眼神望向了远方。
「小嘉?」
有一丝微弱的犹豫,害怕触碰到伤口。
「你现在这样,还好吗?……」
 
他冷笑了一下,眯着眼看他。
「哦,这样啊。」
「我好得很,真是劳烦你费心了呢。」
双手藏在袖口里全然不伸出,那一层的冷淡将两人之间隔阂出了全然无法逾越的屏障。
「至于曹公交代你的事情,我也算是知道了。」
「这可有意思得很呢,混蛋。」
听起来像是喃喃自语,可是荀彧不知为何觉得话语中有一丝的怪异。
也许他本就是一个怪异的人?可是又无法这样使谁信服。
 
「嗯?……小嘉?」
看着他拔腿就要走掉,荀彧急急地叫。
「答应我一个事儿。」
语气中千百年没有的坚决。
像磐石,雷打不动。
 
「什么?」
平淡得没有滋味,甚至于懒得回头。
 
「晚上,来这儿找我,好吗——」
「答应我,就这一次。」
「小嘉,好吗……」
眼神对着他冷漠的背影恳切,话语中是熟悉的温柔,还有一丝莫名的软弱,撩着冷淡者的心弦。
 
良久良久的沉寂。
世界开出了寂寞的花,寂寞的花又悄无声息地枯寂。
没有声息。
不知道是千年还是百年。
 
「嗯……」
他倏尔回头,眼光中依旧是冷光不变。
只是——
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里嘛——」
「好呀,混蛋。」
 
 
 
十三
 
『-命运之舞名为华尔兹,华丽的热闹下凄清的角落,以恨之名义维系着羁绊-』
 
 
答应下那个请求的缘由是因为那是一个湖畔。
湖畔边承载着那夜的记忆。
不是同一个湖畔,却是同一个回忆。
今夜说什么不早到,用石子击打湖心。
 
他眯着眼仰躺在湖后面的灌木丛中,聆听着夜来寂静中细微的声响。
蝉鸣蛙歌,小鸟叽啾归巢。
夜深了,深了、深了……
月圆了,圆了、圆了……
是也不是也许是,是也不是也许是……
 
就是没有脚步声嘛。
——好讨厌啊。
不来吗。
又失约了吗。
明明是这个混蛋开的口,自己怎么又这样轻易地相信。
哼。
是要被骗过多少回自己才长记性呀。
这次,要是再被自己碰到那个混蛋,手上一定抓着一块石子,狠狠地朝那个混蛋扔去,叫那个混蛋面目全非,不敢再祸害人间。
 
「哟,晚上好呀。」
愉悦又熟悉的声音,吹着口哨似的语调。
讨厌得想要丢个石子过去。
不过刚刚似乎想过什么来着。
真是,记不起来了。
灌木丛边摸索到了一个小石子,握在手里有冰凉的触感。
当粗糙的物体将细致的手心划出甜腥的液体的时候,他惊呼了一声,忘记了初衷把石头狠狠砸在了地上。
险些砸伤了自己的脚。
狼狈得要命。
 
「还真是,傻孩子呀。」
那个混蛋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捧起他带血的手,皱了皱好看的眉头后温和地笑了笑。
手被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那个混蛋蹲下身来,动作温柔得有些过分。
「你这样子呀,真是小孩子脾气。」
「小嘉,这样啊,可是喝不了月光酒了哦。」
说着弯腰,用柔软的舌头舔舐他的伤口,双手抵制住他的挣脱。
温柔得……
好像一片从空中翩跹着落下的枯叶。
好像优雅的女子拨动着的竖琴琴弦。
好像一丝轻微的瘙痒,甜腥,咸涩,酸楚,辛辣。
五味杂陈吗。还是只是闭着眼挣扎着享受温柔的时光静静地淌走呢。
 
「你弄疼我了。」
他闭着眼睛莫名生硬地说了这么一句,可是却放弃了挣扎。
任由那个混蛋俯身,给他的手掌留下一阵温存。
就这么到永远吧……
只是……
谁不知道呢,一切的一切,过了今夜,是不是都是梦境,都是虚无的东西呢。
 
「那么,现在,好些了吗?」
那个混蛋松开了他的手,在黑暗中似乎是温和地笑了笑。
他有些固执地撇开了头,低头看着自己刻满那个混蛋烙印的手。
所以说啊,那家伙就是一个混蛋。
 
那个混蛋在背对着他的情况下打开了一个酒坛子,舀了一大碗的酒给他。
他的唇轻轻抿了一口那酒,以为是记忆中香醇滋味,然而,却不是。
平淡得像一杯开水。
「混蛋,你……」
「这是月光酒?」
他皱着眉头质问。
 
那个混蛋笑了笑。
「是呀。」
「怎么了?」
好欠揍的语气啊。
 
「真是开水一样的滋味。」
他哼了一声,撇在一边。
「唉,老实和我说吧,混蛋,这是不是月光酒啊。」
 
「叫我文若。」
莫名其妙地跑题。
「混蛋。」
千年不变的脾性。
「喂——好吧,我说,那当然是月光酒啦。」
 
——只不过呀,小嘉,你说的对极了哦。就是开水,就是开水呀。
——几年前香醇的月光酒,不过是一杯盛着月亮的清凉的水。
——是怕你迷恋上酒精贪杯吧。
——是信你对我全然的信任吧。
——只是……自己这样总是背叛。
——道歉的话语却总是塞住。
——我知道早上我在等着你。曹公开口的时候就知道。
——我或许只是在等你。
 
「很抱歉啦,小嘉。」
风轻云淡的口吻,在莫名其妙的时机。
「失约的事情……」
 
「混蛋!」
感受到那个瘦削的家伙涌上来的怒火,慌忙低下身去用温柔的手揽过他来,轻轻地说——
「今晚天上,又有一千零五十一颗星啦。」
莫名地感受到即将暴怒的小嘉的片刻安宁。
是内心的震颤。
 
「就一个晚上吧。」
「这个晚上,不要恨我。」
「像从前那样」
「好吗?」
他的笑意温和成叮咚清泉。
 
「唔……」
把刚没喝完的月光酒尽数泼到眼前人的脸上。
「好呀!」
开心地跳了起来。
「真是啊,混蛋。」
「又回去了啊……」
 
「别叫我混蛋……」
风声化作喃喃低语,黑暗中轻笑。
 
 
十四.
 
    还有后来嚒。
    后来啊……
    他眯着眼,听着耳畔边呼啸着的狂风。
    后来是否就是天各一方呢。
    连相见的机会亦难得。
 
    「主公请您务必带上我……」
    侧颜里全然是坚决——
    没有什么大得过立下过的誓言。
    说要助主公君临天下。说要和那混蛋你死我活。
    身子又算得上什么。
    他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算得上什么。
 
    还记得古树的枝桠划破了自己的手,甜腻的血带着些涩的腥味。那年的风好大好大,一不小心越过了十几年光阴刮到了现如今。
    古树的年轮扩散着,时光在硝烟中缓缓地淌。
    当年稚气的男孩策马奔腾,一往无前地鞭指天下。
    
    「这一次决心要走的人,却是我。」
    
    也不知道应该奢求什么,只求再也不失约。
    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曾经的男孩坚强得倔强,亦脆弱得将垮。
    他脸色苍白,却撇起嘴,拧着眉,什么也说不动他的模样。
 
    「奉孝你这样,如何从军?」
    主公听说他执意随军,激动地狂摇他瘦弱的肩,仿佛这样能够改变他的意志。
    「不行!坚决不行!」
    主公的语气坚决。
 
    他一笑而过,咳了几声,扶着柱子,只是摇头。
 
    他不去,如何助得主公?
    他不去,如何赢得大汉?
    他不去,如何面对那些支离破碎的誓言?
    他不去,或许还不如即刻死去。
    
    生命已如行将凋零的玫瑰,与其枯萎而化灰,倒不如自愿被人斩首,留下一世芳华。
    ——在最好的年华里少年患上了不治之症。
 
    谁也拗不过他。
    他只是咳啊咳,摇着头,间或说“不”。
    他只是非去不可。
    谁也拗不过他。
 
    被称之为混蛋的那个男人来看他,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仿佛想把他从头到尾完完全全记下来。
    
    「……你真要去?」
    「是啊。」浅浅地笑了笑,仿佛只是在说天气很好。
    「为什么啊,小嘉?」
     他愣了愣。
     为什么呢。
     为了我行将枯萎。
     为了我不想失约。
     因为我像恨一样地爱你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很轻很轻地说,「抱抱我吧……」
 
     尔后被温柔地环住,耳边是对方温热的呼吸。他把头埋在那样温暖的胸膛里,低声地哭泣。可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任着泪花湿了对方的青衫。
     多想假装从前什么也不是,自己不过是一个小男孩,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以为幸福把握得住,美好总是永恒。
     可是自己再也不是。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脱了那个拥抱,喘着气头也不回地逃离了。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天空仍是发蓝。
 
十五.
 
    他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的约定不过一纸的破碎。
    他再也没有回来。
 
    他去了那个远方。
    他本以为,他会见证到主公的君临天下。
    他本以为,有生之年能够亲手粉碎大汉。
    他本以为……
    本以为不奢望永久,仍会有短暂地幸福。
    可是所有都破裂了。
    所有都不过是他本以为。
 
    他咳嗽,他咳血,他卧病。
    他看见了迷蒙的阳光破碎在桌角。
    尘土飞杨。
    
    「你们可不许失约啊……」
    ——最清晰的是命运精灵的低语。
    「你们可不许失约啊。」
 
    他难过吗?
    曾经的少年背弃了约定离他而去。
    而现如今的他也只能看着那些曾经的约定随风飘散。
    再也再也不能完成了……
    他想念那月光酒的滋味,想念那些缓缓的馨香的时光,想念那双温柔地擦掉他眼角的泪的手,想念那一句句足以融化一切的“傻孩子”……甚至是后来的你死我活,甚至是被另一个男人一次次的跟踪。
    他都好怀念好怀念啊。
    
    那是宿命的惩罚吗。
    对他,对他们?
 
    失约,一次次地失约,最后一次的失约,阳光也行将黯淡。
    他盍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可惜你不在,还好你不在。
    我真是,好想好想你呢。
 
    窗外的天空蓝得眩目。
 
——Fin——

——by 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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